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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所 知 道 的 乱 世
余世存
人人都怕乱世。
宁作太平犬,不作乱世人。
但乱世是什么样子,没有人说清。一般人谈起乱世来,总是想象加威胁,把历史和未来想象一下,就来威胁现实中的我们。这种想象其实是妖魔化,这种威胁其实就是稳定高于一切、非礼勿动、唯其首是瞻,之类。
我记得有一年一位香港的爱国贼来跟我们交流,爱国贼很老了,开口就是,鄙人一生罹经坎坷,饱受忧患,遭逢多艰,故对民族国家前途有些许殷望,不要再出现乱世为幸等等。我那时才明白,乱世与爱国之间有着暖昧的关系。
今天的人们可能都以为生逢升平,故一谈起乱世乱时来都显得怕怕。似乎今天的一切来之不易,是被人觊觎想偷走的东西,是应该保守的东西,至少是可以以之为基础慢慢促变的东西。这已经成了我们时代的生存哲学。但梁实秋当年劝说“劣败者”即无产阶级,说是,“……我只知道不断的劳动下去,便可以赚到钱来维持生计……”差点儿让鲁迅笑掉他的黑牙。
其实,只要我们稍微多想一下,就一下,就可以收获很多人生的真相。如果我们的现在是这么脆弱,如不保守就会被人偷走,那种现在还是盛世吗?如果有人说,现在我们虽是穿鞋的,但光脚者太多,所以应该对光脚者严加注意;或说,虽然我们自己现在是光脚者,不怕穿鞋的,我们讲理,会有机会的,但应该怕其他光脚者捣乱,所以应该为穿鞋者分享艰难;那么,这种现在还是盛世吗?
一些年轻人受知识的污染,经常会把乱世当作立论做人的前提,即我们不能天下大乱,我们不能崩盘。我会问一句,请告诉我,大乱是什么样子,崩盘的具体形态是什么?那时的交通、通讯、水、气、电等的供应形态是什么?那时的人们组织管理的聚散形态是什么?他们就闭而不言。没有人说得清楚。也没有人去深究。
数千亿资金从股市里蒸发,已经崩盘了,但官民都承受了。数十万亿资金从二元结构的剪刀差里差走了,三农从田园转化成荒园,农村成为今日中国大陆字面意义上最脏乱的地方,人们也都承受了。一个城市实行管制,算不算乱时,人们在乱时生活,那又如何?用法国大革命期间的著名言论:“我活来着。”
把乱世当作念兹在兹的东西,本身没有逃出治乱循环。甚至可以说,这样的人生活在某种幻觉或封闭状态,他跟我们的生存没有血肉联系。他那里的公正、良心、敌人、罪恶、社会断裂、阶层矛盾等等都是抽象的、数字的、报道的或物象的。
一些法治主义的年轻中国传人会说,现在总是需要维持的,因为恶法好过无法,比起无秩序来,现在的秩序是一种较轻的恶。他们忘了,人类自从进入文明以来,在乱世之中,人们从来没有因为无法、无秩序而生多么大的焦虑,习惯、非成文规则、道德,甚至人性本身登场,以重建生活世界。法和秩序从来不是正常人性崇拜的对象。人们只是积极有效地去建立自己立身处世的法和秩序,法和秩序只是人性展开的一种方便。马克思说的是对的:“他们砸碎的只是锁链,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。”可惜前人种树时的境界和收获,并不为他们那些没乘到凉快的后人们所理解。每一代人要为他的时代立言立法立功立德,可惜今天的不肖子孙们以为他们前辈给了他们的起点。
这种现状保守主义者们已经没有什么是非和行动的意志了。19世纪上半叶俄国自由主义者谢德林曾回忆1848年法国革命前的欧洲:“在俄国,万事似乎已经完结,盖上五个封印,投入邮局,只等寄给一个不是预先决定要送的收件者;在法国,则似正值诸事待举之际……时序渐近1848年,我们对法国的同情日趋浓烈。”谢这段名文同样适用于当下的中国。谢还说,法国的那些专制独裁者:路易-菲力普与基佐、杜夏德与梯也尔,几乎成了他们“亲身结下的私敌”,也许比俄国警察头子杜贝尔特“还更危险的敌人”。这也适用于当下的中国:对别国人物的爱憎甚于对本国的权势者,本国的权势者在人们心里是模糊的、或符号的。中国已经交寄给了一个未知的“收件者”。这种乱世是可怕的。
余生虽晚,却也经历了不少乱时乱世,虽然不能揭示出乱世的全部真相,却也大致明白,乱世是什么样子。火车停开几天或不用买票了,物价上涨,小贩痛苦半年,小道消息更密集地出现。城市的繁华如同花树经历了一夜风雨,人与人之间如此恐惧又如此接近。一些社会问题如失业、温饱、安全、卫生等等,以前由部分家庭承担的,乱时由全体家庭承担。等等,我们都经历过,我们都承担过。只不过一些被公认的乱世,比如北洋、苏东波、史无前例的文革,等等,都被历史学家、统计学家和文学家们用数字、人物、事件将末日般的感觉强调得无以复加。人们忘了,那时的人类仍在生活、仍在收获友谊、爱情,即使有茨威格、傅雷、老舍这样的人愿意长眠不醒,人们仍度过了所谓“漫漫长夜”。
何况,从另外一个角度看,健康的人性建基于运动之中,在乱世中,健康的人性经受了检验。我记得非典就曾让一些人感慨,那些久违了东西,比如家庭和睦、人间温情等等一下子“回来了”,甚至平时痛恨不已的“白蛇”也一下子都成了“白色天使”。如果把旗帜、口号、街头运动、公共做秀、群众集会等等算做乱世乱时的话,我们可以说,无怪乎西方社会要发明一种四五年一次的乱时机制,在那种机制里,人们每隔几年就要重温一次人性,重新寻找认同、归宿,重新凝聚人心,加强人性和社会的救助。而那种表面运行得很好的体制、稳定、重复等等使得人们会失去正常的感知,会让一些人的心智扭曲。升平盛世的感觉会麻木人、异化人,会带来更多不为人知的“日常生活的悲剧”。
只有跟生存迎面相撞的人才能感觉我们的时代,才能感受人性的至高价值。定州、万州等地的农民,更不用说流浪的农民工们眼里的时代是什么样子;非典期间的民工和大学生们眼里的时代是什么样子;拆迁户眼里的时代是什么样子;业主在自己的小区里被打时是什么感受;街坊做看客时被误打致死时是什么感受;病人无钱治病在太平间里等死是什么感受;等等,这些是我们生存的常态。只是这种常态远未转化成一种乱时机制,人性和社会的救援因此总显得滞后。而几个都市和少数精英的生活方式,或所有我们心向往之的世俗成功实现方式,不过是无根而飞扬着的浪花泡沫。
不久前得奥斯卡奖的《撞车》,电影开始,有一双男女在黑暗中对话,男的断续地说道:“It's a sense of touch, any real city, you walk, you know, you brush past people and people bump into you,we're behind the metal and glasses, I think we miss that touch so much,we crash into each other just so we can feel something。”
在真实的城市中,人们擦身而过,但我们太习惯活在钢铁与玻璃的背后,我们要互相撞击才有感觉。
人性是如此脆弱,需要撞击才有感觉。异化的人们就去撞车了。
而我在这个白夜里,看到人们在浊世乱世相撞,却仍然脆弱而无知。让人感慨,管制下的人们比异化中的人们神经要坚强。
2008年12月18日
睁眼看我们所生活的乱世
标签 ZT有真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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